“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男朋友好吗?”菲结结巴巴地说,随即做好了做失恋的悲剧女主角的心理准备。风徐徐扬起,远处楼下树冠的影子微微摇曳。
锐是菲的同班同学,但菲对他的了解决称不上多——锐是个怪人。这是全年级对他的共识。他感兴趣的都是些同年龄的孩子决不会去关心的事情,比如哲学,比如政治。当一个人与你的涉猎范围毫无交集时,你是无法理解或想要试图理解他的。而人们对于不理解的人,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将它归为怪人。最轻松,最不给别人添麻烦,最容易得到众人谅解,也最不负责任的方法。
菲并不是理解他而喜欢上锐的。她自己也很清楚。而且也从不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他——因为锐也从未做出过哪怕一点希望别人了解自己的努力。但菲就是喜欢上了锐。喜欢他独自思考的侧面,喜欢他与众不同的气质,喜欢他将自己排除于众人之外的态度,喜欢上了这个自己从表面上所了解到的让她觉得有点神秘的男孩子。爱情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可以明目张胆的建立在脆弱得不值一提的基础上然而刻骨铭心,打破一切逻辑。
可是喜欢上一个人,不管是喜欢上了他的什么,都会开始渐渐萌发出更多感情,希望更了解他的心情,希望他对自己更好的心情,希望自己是他更特别的存在的心情,希望感情能有所回应的心情。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美好得不现实的下午,蝉为了歌颂太阳持续着频率一致的合唱,没有云,连鸟也懒懒的飞不高,天空被光线散射得一片明亮,一切建筑的边缘都被晒得闪闪发光。菲走到每天例行在天台上晒太阳或发呆的锐身边,结结巴巴的红着脸对他说:“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男朋友好吗?”随即做好了做失恋的悲剧女主角的心理准备。
锐回过头来,淡淡的上下看了她一眼,忽然间平静的一笑,说:“好啊。”
那是一个,现在回想起来,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冰激凌味道的美好夏季。中学二年级的课程极轻松,大家也都在过去的一年中熟悉了环境,青春在这个季节像疯长的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却迅速的充斥了每个人的四肢,时光的每一秒都蕴含着热力。那个时候,一个小小的笑话都还可以让菲咯咯的傻笑上大半天。多年后想起,那是菲最幸福的一个夏季。那时她还很年轻,还有父母的保护,还不必自己面对任何事,还可以陪在喜欢的人身边。菲觉得自己非常幸福,而且,坚信这幸福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这世界灰飞烟灭之后还可以持续很远。那个时候,她如此坚信着。
那次告白后,菲开始每天在没有课的时候陪着锐站在天台上晒太阳,或发呆。菲很喜欢这样站在他的身边。虽然依然不觉得了解了他,但却有一种,自己对他是有些特别的小小虚荣感。女孩子谈恋爱时,爱的并不是她的恋人本身,而从来只是她心目中想要的那个理想的存在而已。所以,只是这样发着呆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她所喜欢的独自思考的侧面,看着他她所喜欢的与众不同的气质,看着他这个她从表面上了解到的让她觉得有点神秘的男孩子,就很幸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锐的关系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她从不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他,也没有试图去那样做过,直到有一天,如往常一样一起晒太阳时,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觉得,国家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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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惊惶的挣开他,轻轻的颤抖着,不敢直视他大睁着的黑色眼睛:“我不知道……这个……我不知道的……”她说着,语气里不知所措的有了哭腔。锐看着她,忽然长叹一声,露出一个似乎是要安慰,却又无比凄凉的笑容:“抱歉,今天情绪不太稳定。吓到你了吧?对不起。”他转身回倚在扶栏上,眼神又飘向远方。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今天,是我爸爸的忌辰。”
菲对锐家里的事情了解得并不清楚,只模糊知道他父亲是个军人,母亲是科研工作者。杻阳已至少有七十年没发生过大的战争了,所以菲也无从猜测他父亲的死因。她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喜欢的男孩。他的背影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她却觉得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她抬起手,忽然很想将他抱在怀里,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勇气的落下。“……对不起。”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只有低下头去,说,“对不起。”
多年之后,菲想到那个云淡得如牛奶流过的痕迹般的下午,无比后悔当时没有伸手抱住他。尽管她同时也很清楚,即使当时伸出手去,未来依然是一样的。
那次之后,菲开始觉得,自己一点一点的渐渐有些了解锐了。虽然之后回忆起他们相处的时间,在菲的记忆里,仍然大部分都是沉默。锐似乎没有至少在礼节上与人说话的习惯,记忆中的他,只是始终沉默的靠在天台的扶栏上,执著的盯着天空中的一点。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空明亮的晃眼。
“你究竟在看什么呢?”终于有一天,菲开口问,“那里究竟有什么呢?”
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菲立刻很后悔自己的多嘴。被他讨厌了么?果然还是不问他比较好吧。因为菲毕竟也没有真的好奇到一定要知道那里有什么不可。锐沉默了很久,就在菲以为他已经生了自己的气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伊甸。”
“啊?”菲瞬间没有听清。
“那里有伊甸。”很难得的,锐竟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啊。”菲为自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而笑起来,“原来伊甸是在那个方向啊。我知道的,不久前被确定为人类发源地的那个星球嘛。”
“不久前?”锐略显责备的看她一眼,“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哈,这种事情我不会太记得的啦。”菲知道自己对这方面的信息永远也不可能比锐了解得更多,“当初不是好几个国家联合派出了考察队去那边的吗?五年了也该回来了吧?”
“今年年底就回来了。”锐仿若自言自语般的说。
“锐好了解哦。”菲钦佩的看着他,“说起来,那颗星球按照地域划分不是属于我们杻阳的吗?上面有什么好东西就好了。”她搭起手指,兴致勃勃地说。
“……好东西么……”锐突然叹了一口气,语气转为苦涩,“也许不是我们的……会更好也不一定。”他声音很低,菲没有听清。
年底很快就到了。总有些东西,在你还没有来得及考虑怎样用它时,就已经从指缝中溜走,消失不见。比如时间。但菲那时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时间对于她简直可以像用不完一样的挥霍。快要放假的那个星期,有一天,老师忽然走进乱成一片的教室,打开一台全息投影仪,说:“大家都来看看吧,去伊甸的考察队今天回来了——伊甸可是人类发源的地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菲知道让她如此高兴的原因不是考察队,也不是人类发源地,而是那个地方属于杻阳。他并没有真的得到什么好处,但当自己的国家得到好处时他也会像自己得到了好处一样高兴。这就是爱国主义。菲自嘲的轻笑一下。与锐在一起久了,连思维方式都变得和他一样奇怪了。她漫不经心的看向投影仪的视域,占满整个影像的是被爱国主义驱使而兴奋得口沫横飞的讲解着的记者,背景中表情各异的考察队员们缓缓的从体检棚中走出来,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抱住了跑到她怀中的少年。菲回过头去,锐今天果然没来。
原来他的母亲叫雷娉婷。菲看着视域中考察队员们制作精美的个人简介。原来他长得像母亲。
半个月后,杻阳x方向的战线彻底被禹次攻破了。
人们都在传说禹次是为了得到伊甸而不顾银河同盟法发兵的。菲不明白只是一个人类发源地有什么值得争斗的意义,但菲渐渐的有些明白了盯着天空中的伊甸的锐眼底的苦涩。“不会出事的吧……涿光和故逢方面都会出兵来帮我们的吧,……他们不会眼看着禹次这样破坏银河同盟法的,对不对?”菲不安的望着锐,希望从他口中得到安心的答案。锐看着她,想要微笑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禹次军好像已经打到尧光了!”
“什么啊——我们的军队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不会输吧……过了尧光,离我们羽不是不远了吗?”
“现在不是会不会输了的问题,而是不可以再输下去了的问题吧!”
“再这样下去,我们这里是不是也很危险啊?听说禹次军对待占领区居民的手段可是很发指的啊!”
“啊——真是伤脑筋啊……”
“有没有听过那个笑话?”
“什么?”
“禹次想要扩大领土,向x方向是泰威王国,那里人名太长太难记;向y方向是厌火,总统领李风瑾长得太帅;向-x方向是单狐,那里除了冰之外没有更有趣的东西;-z方向的昙爰早就被故逢共和国盯上,不好出手;只有我们杻阳实在是完美得毫无缺点,伊一平又长得够丑,于是当然是打到这里来了。”
“那正z方向呢?”
“那里是空桑大黑洞啊!”
“哈哈哈哈……”班里顿时哄笑一片。边境的局势越来越紧张,这种苦中作乐的笑话多少可以让人心里不那么沉重。
“啪!”
忽然一声极响的书本敲击桌面的声音打断了大家的笑声。班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转过头去,看见锐把书本装入书包,拉开椅子站起来,冷冷的扫视了所有人后,说:“我认为,现在不是可以笑的时候。”然后,他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什么啊……他……”有人想说些什么,但声音最终没有发出来。现实沉重的影子,将所有人笼罩在了黑色的沉默之中。
两天后,传来了锐办理退学手续的消息,一个月后,听说他加入了军队,一年后,在某张公报的阵亡者名单中,菲看到了他的名字。
菲早知道他会去参军,菲早知道他是那种嘴里说着不要爱国主义,心里却比谁都担心这个国家的人,菲早知道。
但菲第一次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一场甚至没来得及说再见的分离,也会成为永别。
锐走了半年之后,买东西已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班里大半的同学也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有些是去服了兵役,有些是逃难,然而菲竟依然是坚持了下来,并且毕业了。看着手中系着细细红带的毕业证书,菲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食物昂贵的要命,而且已经开始实行配给制。到处都一片萧条,在这种战乱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什么有保障的工作。父亲每周还去两次工厂,支领一些被七折八扣的薪金;母亲公司的老板则早早的就关门大吉卷铺盖去了瞻诸逃难。全家人基本只靠着以往的积蓄生活着,尽管不知杻阳的货币究竟还能流通多久。羽星上的大部分人都在努力变卖家产逃难,往日昂贵的地价已跌至几乎为零。当然也有部分投机者和想要死在故乡的人选择留下,但没有人看得见羽的未来。一些自暴自弃的情绪渐渐蔓延开来,大街上酒鬼的数量突增了好几倍。
“怎么办呢?”母亲敛着眉头,“你在句余星的姨姨也在叫我们到她那边去。还是快收拾一下吧。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还搞不搞得到船票……现在的时局啊……”虽然很辛苦,但父亲竟然最后还是以七倍于原价的价钱弄到了三张船票。“火月三十三日,我们到浮玉再转船。”
火月三十三日早,禹次军展开了对羽星的进攻。一枚朱厌型7-3低空导弹击中了菲家的房子。爆炸过后菲失去了父母和一切,包括自己的一只左眼。很讽刺的,菲在痛昏过去之前,想到的只是很久以前与班里叫做凉的男生的一句玩笑:
“你这么热心研究这些兵器有什么用?反正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去操纵这些东西的吧?”
“至少——我在被炸死之前,可以辨认出自己是死在什么型号的导弹之下。”
再睁开眼睛时,视野中是一片偏蓝的白色。回忆起出事时左眼的剧痛,菲轻轻的将手抚上自己的眼睑。还在。手指也可以动。我还活着。
她轻吁一口气,合上眼睛。是梦,这一切都是梦。睡一觉就好了。再次醒来时,一切都会恢复原状的。母亲还会叫自己起床去上学。餐桌上放好了煎得金黄的鸡蛋和浓浓的牛奶。父亲有条不紊的整理好领带,轻吻母亲的脸颊,然后出门去工作。窗棂上系着的风铃在风中微扬起一个角度,发出一长串细碎的声音。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没有被战争粉碎。父亲没有被炸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酱,母亲没有被气流推出的门扉截成两段,血流满地,自己的内脏也从来没有从腹部的裂口处流出来,像一出滑稽的喜剧一般在血色中渐渐看不见,没有,这些都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我怎么可能还活着呢?是噩梦。一定只是个噩梦而已。与往常其他的没什么不同的噩梦。只要醒过来……只要醒过来,一切一定都会恢复原样的。一定。
“那里已经帮你装上义眼了。”一个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在一边响起,“被送来时你的玻璃体看起来就像一滩被挤烂的鱼肝油一样,已经完全无法修复了。禹次军支付了义眼安装和其他治疗的费用。”菲全身一震,努力的转过头。是一个身材高削的护士,有一双不大的淡色眼睛,颧骨有些高,紧抿着的嘴唇很薄。“这里是羽星的中央医院,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她用例行公事的腔调问。
菲看着她,一动不动。她也并不在意,径自给菲测了体温,然后打开了病房里的全息投影。一个长相不错且显然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的男人出现在视域中,从四周的背景看,他大约是在军舰中录的影。“我们的解放者禹次十一舰队的提督于乐少将的演讲,全体羽星公民都规定要看。”护士淡淡的说,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平稳得有些虚假。
“各位,”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对于自己的声音相当的陶醉,“各位羽星的公民们,我代表我们光荣的祖国禹次,无比自豪的向你们宣布——你们,已经自由了!从此你们再也不会受到万恶的杻阳伪民主政府的压迫,你们将——”他停顿了一下,又戏剧性的一挥手,“你们将以真正主人的身份,以完全民主的形式,组建起一个崭新的,美好的,真正民主的,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优秀政权,一个真正属于杻阳全体人民的政府组织!”“在你们的操纵之下。”菲绝望的闭上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爆炸的火光,满眼的硝烟味,干涩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要向你们道歉……”男人的声音仍然喋喋不休,“我要向你们道歉,由于制导系统的误差,我们有极少部分导弹落在了非军事据点,给大家带来了不便,并导致了部分居民的受伤。但据火月三十三日十七时二十二分至目前的统计,到医院治疗的伤员数仅有1200人,医院完全没有出现居民预料中的爆满状况,伤亡实际上非常之少,请大家安心,有任何疾病,也可正常到医院就诊……因我们的军事行动而不幸受伤的居民,请尽快到中央医院或其他就近医院就诊,我们将负担40%的医疗费用……”
“这次的伤亡真的非常少呢。”隔壁床上忽然响起声音。菲抬起头,竟是一个禹次军的士兵。左臂上打了些绷带,也不知是什么伤。“上次我们攻陷尧光时,医院连地上都躺满了伤员啊。不像这次,根本就没几个人被送到医院里来呢。”他友好的冲菲微笑着,一边很得意地说。稚气的下巴上有着刚刚长出的胡茬,菲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孩。他根本还没有懂得过生命,或是人生,从未有人在他的面前死去过,然而他带着可笑的解放杻阳的信仰到这里来,运用他的知识操作着导弹。他知道那颗导弹在远在他看不见的彼方杀死了很多人,但他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和他一样健康,年轻,在一秒钟前都还在和朋友嬉笑打闹的青年。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纷飞的血肉,声嘶力竭的哭喊,手中伙伴逐渐冰凉的尸体,而只是统计上多出的一些可以令他升迁的数字而已。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加害了这个星球,然后什么都不知道的对着被害者说:“这次的伤亡真的非常少呢。”
菲看着他,觉得心中有个黑色的深洞在慢慢的扩大。我恨他。她看着他的笑脸。死掉吧。她在心里说。统统死掉吧。禹次的人,所有的人,都……死掉吧。
“他们没有到这里来……”菲喃喃自语。“对不起,我听不清你再说什么?”士兵询问说。菲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那士兵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他们没有到这里来,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傍晚的时候,护士又一次来测体温,并带了一个登记表:“请问你的姓名?”
“陆菲。”
“年龄?”
“十九岁。”
“家人?”
“都死了……在那场爆炸中。”
“父母姓名?”
“有必要说吗?”
“禹次军会组织一次集体葬礼,为他们立碑。”
“我不要!我才……”菲激动地撑起身子大喊起来。护士轻掩住她的口:“因爆炸冲击而短暂性失忆……”她在纸上这么写着,忽然抬起头,“你为什么不哭呢?”
“……为什么?”菲迷茫的重复一遍。
护士垂下眼睛,边写边说:“从你清醒到现在,你一次也没有哭过——遇上这种事,大哭一场是人之常情吧。
“……我哭不出来。”菲咬了咬下唇说,“眼睛……哭不出来……”
护士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她一会,说:“作为医务人员的忠告,哭出来会好一些。”
“不管怎样哭,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吧!”菲神经质的大声说,“如果我哭的话,就会有什么东西恢复吗?就会有什么地方变好吗?哪里会……”“这里。”护士的指尖轻抵在菲的左胸上,随即收回手,淡淡地站起来,将登记表夹在手臂中,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纸片,递给菲,“这是你被送进来时,手上攒的东西。你攒的非常紧,以至于我们险些把它弄碎才将它拿出来……大约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她说完便转身走出了病房。菲费力的展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片,是三十三日早晨,父亲交给她的船票。从羽至浮玉,翟如号三级运输舰。
菲一把将那张船票握入掌心,然后不可自制的号啕大哭起来。
菲在中央医院住了下去。
医院有禹次军的粮食供给,吃得反而比原先在家里好了些。院里没有几个人,院长和大部分职员都早在羽沦陷前就逃了出去,只剩下几个医师和护士义务性的留在这里。那个给菲作记录的护士叫做宋镜,主持着医院的大部分工作。禹次军并没有像传闻中的那样虐待俘虏,所以羽星很快的就恢复了平静,平静的好像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生活就是这样,随时都可以若无其事的持续下去,即使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菲端着餐盘,叩开216室的门。禹次军只支付40%的医药费,所以她留在医院打工以偿还欠款。
“吃饭了。”她将餐盘放在病床床头的柜子上。羽星剩下的人本就不多,所以住进中央医院的伤患很少,基本上只有二楼的几个病房有人。头发花白的男人感激地冲她笑笑。听说这个男人在战争开始后就没有亲人剩下了,他一个人留在羽星,似乎是准备就这样子死在故乡。菲从恢复意识起似乎就忘记了笑这一表情,她生硬的咧嘴想回笑一下,但没成功。
一声惨叫从外面传来,菲快速的冲出去。是208室。菲跑过去,看见病房里的中年妇人正疯狂的扭着自己左腿的义肢。旁边叫做露露的护士被吓得一边哭着一边试图阻止她,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我才不要禹次狗的钱买的东西!我才不要身上有禹次的脏东西!”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喊着,“狗东西!以为这样就可以收买我了吗?去收买那些软骨头的杂种去吧!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还我……小远,小远啊……小远……”她喊着喊着这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听得到哽咽的声音中小孩子的名字。被眼泪打湿了的头发一缕缕的贴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无比狰狞。
菲被骇得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抚上自己的左眼。她知道这个女人。她是和菲同一批送来医院的伤者,左腿从大腿根部碎掉了,她的儿子似乎是在她眼前死掉的,昏迷不醒的她进院时手里还紧紧攒着儿子死前被她握在手中的小小手指——在一刹那前还连在她儿子手上的手指。和菲一样,她进院后在昏迷中就被作了手术,由于每次醒来时都会陷入歇斯底里,所以到目前为止一直都被麻醉着。此时醒来应该是药效又过了。
“我才不要身上有禹次狗的脏东西!”她的声音回响在耳畔。菲的手指在左眼上微微用力。她是对的。你为什么要贪恋这只眼睛呢?这是禹次人出过钱的东西。她对自己说。你对禹次的恨都只是说说而已么?你的仇恨就只到这个程度而以么?她的手指更加用力了一些,眼泪却刷得一下子挂了下来。手不由得停下了动作。好痛。菲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和她一样。我知道我不应该留下这只左眼。我知道我应该将它挖出来抛得远远的……可是好痛。她抽泣了起来。可是真的好痛。
“请不要这样做!请爱惜自己!”露露还在焦急的劝阻着那个妇人。这种义肢是神经接驳的,装好后几乎就和正常的腿一样——包括痛感。菲颤抖着看着血从那妇人义肢的接口处快速的渗了出来。忽然间那女人凄厉的大叫一声,竟真的将义肢扭了下来!她胜利般地发出刺耳的笑声,将义肢用力的抛了出去,然后在笑声中昏厥了过去。伤口处鲜红的肌肉向外翻出,血流不止。菲刷得白了脸,倚墙大口呕吐起来。我果然只是个没用的胆小鬼而已。她憎恨的看着呕吐着的自己。我不过是一个没用的胆小鬼而已。
费医师从走廊尽头大步赶来,看到菲,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么?”菲摇摇头,用手指向病房,示意他快进去。费看到妇人狼藉的伤口,皱起形状好看的眉头:“伤到动脉了,快拿止血钳。准备一下手术室,她这个样子很危险。”露露手忙脚乱的帮忙准备起来。菲知道自己应该去帮忙,但刚抬起脚,胃部又是一阵抽搐,几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一只手抚上她的背,同时一张纸巾被递到面前:“还好么?”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响起,却意外的有种让人安定的感觉。“嗯。”菲点点头,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费医师要手术,我去帮忙……”“你休息吧,”声音说,“我叫其他人去。”菲回过头,对上宋镜浅色的眼睛:“谢谢。”
菲从入院起就一直受到宋镜的很多照顾。建议她留在医院工作的也是宋镜,因为医院至少目前还有吃的。不仅是菲,留在这医院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宋镜的照顾才活下来的。只要相处过一段日子,就可以很容易的了解到她其实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好人。她给人冷淡的印象也多数只是来自于她总是略带讥诮的冷冷语调和那双天生的淡色眼睛。她的眼睛很特别,仔细看的话浅黄色的虹膜上散布有金色的细纹。“这种基因突变的几率是三百亿分之一,也就是说,全宇宙只有我和我妹妹有这种眼睛。”她曾经有点得意的这样告诉菲。
宋镜的妹妹住在后方的天虞星,那里应该还比较安全。菲曾问过她为什么不逃去天虞和妹妹一起住,她只是笑笑:“因为即使是被攻陷的地方也会有人生病的。而我是一个护士,护士的责任就是照顾病人。”语音一如既往的讥诮,听起来却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费医师是她的丈夫。他并没有妻子那么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但还是选择了和她一起留下,因为对妻子的爱情。“他们两个都是好人,将来一定有好报的……”204室念佛的老太太常这样絮絮地说。
“啊,对了。”菲摇摇晃晃的扶着墙壁正要离开,宋镜忽然又叫住了她,“露露要协助手术走不开,晚上时你替她把饭送到212室吧。”菲怔了一下,随即几乎要把唇咬下来般咬紧了下唇:“哦。”
拖着步子打开212的房门,菲重重的放下餐盘,转头迎上张坦的笑脸。“今天是你来送饭啊?露露姐呢?”菲没有理他,径自在床脚的登记簿上签了名,转身就走。“你怎么不回答我?露露姐呢?她生病了么?她没事吧?”他不停的在身后喊着,菲忍无可忍的回过头来,恶狠狠的一字一顿说:“我才不和禹次人说话!”“你现在不是在和我说话吗?”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的咧嘴笑起来,露出好看的白色牙齿。菲凶狠的盯着他直到沮丧的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消灭他脸上碍眼的笑容,于是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还是不行吗?你不能对他更友好些么?”意料之中的,宋镜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等着她。“我为什么要对他友好?他凭什么让我对他友好?”菲大声说。宋镜微微的眯起眼睛:“你只是因为他是禹次人就……”“难道不可以吗?”菲打断她,“难道你想对我说他不是杀我父母的凶手吗?他是个炮手!他来杻阳就是为了杀人!或者你觉得我应该去查一下是不是他亲手扔的那颗炮弹以避免冤枉好人吗?哈!好人?”
“他只有十九岁。”宋镜说。菲深吸了一口气:“那又怎么样?你该不会想说他年纪还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扔下去的那些炸弹都是干什么的——他是个士兵!士兵的工作就是杀人!他连一颗炸弹能导致的死亡人数都一清二楚!”菲握紧了拳头,直攒得关节发白,“而且,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所犯下的罪就不是罪了吗?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应该忘记我父母的死,像个白痴一样开开心心的拉着他的手说‘你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所以我原谅你’吗?”菲盯着宋镜淡色的眼睛,“不要再试图让我接受他或是停止憎恨禹次人,镜姐,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你那种博爱主义!”“我也不是圣人。”宋镜将双手搭在菲的肩上说,“但我不明白大家都是人类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相互憎恨……”“你不明白是因为你没有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在自己眼前死去——我父亲忽然变成了一个装满血肉的皮袋子然后‘蓬’的一下炸开内脏飞得到处都是我甚至都分不清那些碎块都是什么……这种事情你怎么可能会明白!”菲抬起头直视着她大声说,“我恨他!不管他是不是直接凶手不管他是不是只是个孩子——我恨他!”
宋镜一下子沉默了。许久,她垂下眼睛说:“仇恨不能带给你任何东西。”“可以的。”菲说,“如果他死掉的话,我一定会开心得大笑的!”“啪!”菲捂着自己被打红的脸颊,怔怔的看着宋镜。宋镜忽然一把将她搂入自己怀里:“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只是个女孩子而已,根本不应该承受这么多的……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208室女人的手术没有成功。原因是医院的储备血浆不够。原本就不充裕的存量被禹次军征走了太多。宋镜向军方提出了血浆调配的申请,然而甚至连个拒绝的回应都没有收到。医院自己出钱为那个女人举行了葬礼,将她和她儿子的手指埋在了一起。
生活平静的持续了下去。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已经开始习惯禹次十一舰队的驻扎时,却突然传来了禹次军要离开的消息。“他们只是中途补给经过这里而已,怎么可能一直驻扎在羽这种毫无战略价值的小星球。”听到这个消息时,宋镜淡淡地说,“就怕有些人将离开和撤退的意思分不清楚。”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话,禹次军刚离开,羽星上就立刻兴起了一阵反禹次的浪潮。狂热的民众砸碎了所有禹次军留下的痕迹,甚至包括几家禹次士兵光顾过的小店。
菲随着亢奋的人群走着。激愤的叫喊和汗水的蒸汽让她有些兴奋起来。“打倒禹次狗!”她跟众人高声尖叫着,“从羽星滚出去!”伴着叫声她胸中涌起一阵阵惬意。尽管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很清楚的知道,她和她身边这些激愤的人们之所以会走在这里,之所以会高喊着“滚出去”,是因为大家都很清楚禹次军已经离开了。我们都只是一群没用的胆小鬼罢了。她这样对自己说着。大家,都是一样的。她想着,有点安心了起来。
队伍冲进了一间杂货店,有个很细的男人声音尖声说:“就是这家店向禹次狗卖过东西!”他话音刚落,便传来了几声玻璃碎裂的巨响——几个年轻男人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金属棒将橱窗玻璃一一击碎。颤抖着上前试图阻拦的店主被几个人架住丢出了门外。不大的店铺里立刻变成了破坏的天堂,人们开始砸烂手边一切可以砸得烂的东西。有人向菲手中塞了一根木棒。菲迟疑的将它举起。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么?脑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可是,总要做些什么吧?我总是要做些什么的吧?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我的怨恨,我的悲伤,又该怎么承受呢?又该让谁来承受呢……菲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柜台,狠狠地砸了下去。
还不够,我还要砸更多,只是这样还不够……菲不停的挥动着木棒。理智似乎已在她听到第一声破裂声时随着那柜台一起破碎了。但周围有些人却已开始陆陆续续的停手。“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吧。”她听到有人小声地说。不要停。她感到自己呼出的气热得发烫。我还不够。她慢慢的用手臂环住自己的身子,发现自己在兴奋得发抖。还不够。
“还有一个禹次人!”她听见一个尖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从口中发出,“医院还有一个禹次人!”
张坦没有被禹次军带走。也许是被遗忘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炮手,而十一舰队上像他一样的炮手还有一万多人。他为被部队像抛弃一样的丢在这里很是沮丧了一阵子,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毫无紧张感的笑脸。菲恨死了他的笑容。那种笑里没有仇恨,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那群高喊着“杀死禹次狗”的爱国主义者们在菲的带领下横冲直撞的直闯到了212室的门口。
宋镜双臂张开,站在那里。
“镜姐……?”菲看着她,为她淡色的眼睛畏缩了一下,随即又被她眼中的不认同激怒了,“让开啊!”
“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她柔声说,眼睛直视着菲。菲后退了一步,碰到了身后的人。那人因兴奋而脱掉了上衣,裸露的肌肉上满是汗水。
菲觉得一阵恶心。没错,我究竟在做什么呢?
“管这个女人干吗?维护禹次狗的都该死!”一个男人大声说,上前去将宋镜一把推倒。周围人嘲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菲看着那个男人。年轻的脸上满是暴戾。
真丑陋。
她回头看着身边咧嘴嘲笑着宋镜的人们。恶意的表情上带着欺凌弱者的快感。
真丑陋。
而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菲觉得一阵反胃。她用双臂环紧了自己。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好恶心。我为什么会和这些人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思考了。离开这里。她对自己说。我要离开这里……离开……她看到宋镜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但那双淡色的眼睛让她觉得无地自容。她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最后终于捂住耳朵挤开人群逃命般的跑开了。
第二天,她看到了宋镜的尸体。
“她想阻止那些人,那些人就一直往里挤。她被推倒了,怎么也站不起来。我看到有些人踩到了她的腿上。我想过去扶起她,却怎么也挤不过去……后来就……后来就……”露露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菲轻轻揭开盖尸布。两只淡色的眼睛暴起在因脸骨碎裂而变形的眼窝处,死死的盯着菲。菲尖叫一声,后退几步。
她是被活活踩死的。
“张坦也不知被那些人拉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为什么会这样……”露露的声音飘过菲的耳畔,但她一句也没有听到。她完全被那双淡色的眼睛噩住了,那双浅黄色的虹膜上散布着金色细纹的眼睛。她看着它们,挪不开目光。是她。它们告诉她,那张扭曲得可怕的脸和盖尸布下那团碎烂的尸体,是宋镜。就是那个时常用讥讽的声音说着让人安心的话的宋镜,那个貌似冷淡却始终在照顾着自己的宋镜,那个对自己说出“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的话的宋镜,那个在这种战乱的时候冷静地坚持自己护士责任的宋镜……那个曾在当时向自己投出过求助目光的宋镜。
菲长声尖叫着抱着头蹲下去。她紧紧地闭上眼睛,那双淡色的瞳却在视域里残留不去。“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菲不断的重复着哭叫,“……不是我……”她声嘶力竭的说。但是她很清楚,一切都是她的错。
几天之后,听说了张坦的消息——他在那天被那些人拉到广场上活活烧死了。那张笑脸再也没有了。那张没有仇恨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的笑脸,那张和幸福时代的自己一样的笑脸……再也没有了。菲将脸深埋在手中,笑得泪流满面。
费医师亲手收敛了宋镜的尸体,然后就失踪了。
一周后,禹次军为张坦的死对羽星展开了集中式轰炸,羽星所有高于二十米的建筑全部被摧毁。残活下来的人被集中送往不远处的令丘星。在禹次士兵的押解下登上飞行船时,菲听到有人在旁边低低的交头接耳:“听说禹次最近在前线上展开得很不顺利……”
原来一切不过是这么回事。
菲“哈”的一下笑了出声来。原来一切都不过是这么回事。张坦的留下和被杀,羽星的反禹次狂热,原来都不过是禹次军早早布好的局,为的就是将羽星摧毁,对前线抵抗的杻阳星球杀一儆百。原来一切都不过是这么回事而已。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菲为自己的发现的可笑而大声地笑起来,她前仰后合的大笑不止,直到维持秩序的士兵走过来抽了她一个嘴巴。她木然的看着那个士兵。士兵被她的眼神激怒,举手又是一个巴掌。她依然面无表情。“……疯子……”士兵骂骂咧咧的在地上啐了一口,悻悻离开。
我要活下去。
不管用上什么手段,我也要在这个可笑的世界里活下去。
菲用手指轻抚着自己的左眼,下定了决心。
那是一艘私人的货运飞行船,在羽星被占领后禹次军征收了它,包括它的船长——一个鼻梁总是似乎被人打过一拳的小个子男人。船上的贮货舱现在改为了搭载难民的地方,平时不用的气温维持系统此时被轰轰的打开,但也只能让温度忽上忽下的维持在四摄氏度左右。好冷。菲尽量的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羽星的人类活动区是被笼罩在一个宏观调节罩下的,所以对于居民来说不存在行星公转导致的季节变换。菲日常穿的衣服根本不足以抵御这种低温。她有些艰难的呼吸着船舱内满是咸鱼味的空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嘤嘤的哭声。菲回过头,看到一个缩在角落哭泣的小男孩,大约只有六、七岁大。“……妈妈……妈妈……”他不停的低声哭叫着。菲环顾四周,没有人看向他。不在吗?菲心里一揪。羽星存活下来的人都已被送到了这艘船上。那孩子的亲人,果然已经都不在了……
孩子没有因没人理会他就停止哭泣,反而越哭越大声了起来。直到一个男人忍不住吼道:“鬼叫鬼叫的!吵死了!”哭声戛然而止,瞬时船舱内安静得诡异。菲看着男孩充满恐惧的眼,再次环视四周。人们各自坐在各自的地方,面无表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是气温太低的缘故吗……菲觉得有点胸闷,于是别过头去,不去看那男孩。
过了一会,孩子的哭声渐又响了起来。这次那个男人竟唰的站了起来,一边骂骂咧咧道:“我让你还哭……”一边向那男孩走了过去。眼看就要动手的样子。
菲忍不住站了起来。我在做什么呢!她随即就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发现那男人看向了自己,她只有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他还只是个孩子呢……大家都是羽星人,就不要为难他了吧……”那男人似乎也没有一定要怎样的意思,就顺势哼了一声,回身坐下。
菲吁了一口气,也要坐回去,却听见旁边一个细细的女人声音说:“你是他姐姐吧?他哭得那么厉害,你也不去抱抱他,真是太狠心了吧。”菲低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用很不苟同的目光看着她。她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我,我不是他姐姐……我不认识他的……”看着旁边人露出的不相信和责备的眼神,她无比后悔刚才自己的举动。本来,在这种大家都不会去管别人闲事的时代,谁也不会相信自己会为一个只是陌生的小孩子出头的,被误会是当然的事情。惹麻烦了……真是的。菲责备着自己,不知所措的站在哪里。“他咳起来了啊!”又有一个妇人催促般的对她说。菲犹豫了一下,在那男孩身边坐下。“妈妈……”男孩不管眼前人是谁的紧紧抓住了菲的衣角。看着紧攒着自己衣角的细小而苍白的手指,菲心中忽然泛出一股柔软的连自己都吃惊的怜悯。她轻轻伸手将男孩揽入怀里:“别哭了……”她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有一遍又一遍轻抚着他的背低声说:“别哭了。”
男孩咳嗽着抬起脸看她:“妈妈在哪儿?我要妈妈……”“你妈妈她……”菲迟疑了一下,“你妈妈她……她在令丘等你。”她在心中嘲笑着自己拙劣的谎言,一边继续说,“我们这艘船,现在就是往令丘去的。如果……如果你一路上都乖乖的不哭不闹的话,妈妈就会到码头去接你的……嗯,所以,不要哭了。眼睛哭的肿肿的话,到了令丘妈妈看到也会很伤心的。”“真的吗?”男孩看着她,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瞬间竟使菲想到了锐。“孩子们究竟犯了什么罪,被生到这个世界上来?”这是锐最喜欢的叔本华的一句名言。菲对叔本华的了解仅只有他是个古代地球人,他是个哲学家,以及他说过这句话。所以菲对他始终没有什么好感。菲觉得他太悲观了。因为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非常幸福,而且,坚信这幸福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这世界灰飞烟灭之后还可以持续很远。在那个时候。
菲深吸了一口气:“真的,姐姐没有骗你。”“嗯……”孩子认真的点点头,用力憋气止住了抽泣,声音却还止不住的一噎一噎,“小瑜不会哭的……小瑜……不让妈妈伤心……”菲鼓励的对他微笑了一下,孩子放了心般的安静下来。小小的肩膀耸动着,轻轻咳了两声。菲抱紧他,觉得怀中的小小身体温暖得发烫。小孩子的体温是要比大人高一些的。她这样告诉自己。在这种时候……她也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到了熄灯的时候,孩子已咳得越来越严重,而且全身烧得厉害。“你能不能让他安静一点啊!”有个男人不耐烦地说。“他好像病了!”菲惶然无神的望向众人,“怎么办?他烧得好严重!”没有人理睬她。许久,不知哪里忽然传出了一声轻笑:“死了更好。还不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早点死,说不定是他的运气。”菲看着这些人,这些那个养大自己的星球仅存下来的几千人,忽然觉得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寒。是这里太冷了。她对自己说。真的……好冷。她一阵昏眩,一幅图像从眼前快速的溜过。是什么呢?她一瞬间没有捕捉到。用力的咬了咬下唇,她将孩子放下,冲向贮货舱的大门,用力的踢打起来:“开门!开门啊!”
“喂!你……”旁边正有人要阻止她,轻质合金的大门忽然无声的横向打开了。一个押解士兵不满的站在门口:“这么吵什么事!”“这里有一个小孩子病得很严重!快叫医生来!”菲焦急地说。士兵打了个呵欠:“小孩子病了?就这么点小事?”菲看他一幅不想理会的样子,声音不禁带上了哭腔:“或者至少请给我一些退烧药!求求你了!不然这孩子会死的!”士兵冷笑了一声:“死了又怎么样?又是要药又是要医生,你当这是星际旅行的头等舱吗?别忘了你们的身份!”“可是……”菲绞尽脑汁的力辩说,“可是在银河法中规定过战争中双方有义务为所擒俘虏提供医药的……啊!”菲不意被那士兵一个嘴巴打倒了地上。“你也配来和我讨价还价地谈什么义务?”士兵用满是厌恶的表情看着菲,“你们这些杻阳猪有什么资格来跟我们谈义务?妈的,我们有多少人死在你们这些畜牲手上?要不是上面有命令下来,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对着你们这一舱用机枪扫射吗?你们全死光了最好!浑蛋!”他示威般地提了提背后的枪,用力的甩上门,“不想死得太早就老老实实安静呆着!”
菲看着面前灰色的金属大门砰的一声合住,吃力的缓缓扶墙站起来。嘴角尝到咸涩的味道,原来竟已流血了。她用手背一抹,口腔内的伤口一阵抽痛。“你以后想惹麻烦时可要当心点别连累了其他人啊。”人群中有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周围一片嗡嗡的附和声。菲松开墙,一阵天旋地转中刚才那幅图景又从眼前溜过,她无暇去留神捕捉自己的思绪,走回小瑜的身边将他抱在怀里。“姐姐……”小瑜边咳边说,“姐姐你没事吧……”菲本想说没事,喉中一阵哽咽,她不想哭出来,于是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姐姐对不起……”小瑜轻轻哭起来,小小的手抚上菲嘴角的瘀青,“都是……都是小瑜不好才让姐姐挨打……姐姐……你痛不痛?”菲再次摇摇头。孩子又剧烈的咳了起来。菲为他轻轻的拍着背部。“姐姐你……好像妈妈……”小瑜将头埋在菲怀里,小声说。菲冲他笑笑。孩子却已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舱内壁上的灯忽然闪了几闪,灭掉了。舱内顿时变得一片安静,除了小男孩间或响起的几声轻轻咳嗽。
菲感受着怀中小小身体的温度,也闭上了眼睛。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明天就到令丘了。到了那边一定能找到医生的。不会有事的。到了那边之后,自己应该能找得到一份工作,就算多养活一个小孩子也不会有问题的……到码头后他看不到他妈妈也许会哭闹呢……只能继续骗他说妈妈会晚一点来找他,他还小,也许过不了几年,就会忘记了……一切都会变好的……到了那边之后……菲边盘算着,一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到了那边之后……人总是能活得下去的……到了那边之后……
菲是被冻醒的。于是她下意识的想将孩子抱紧些,忽然发现,怀中的身体是冰凉的。
“孩子们究竟犯了什么罪,被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那幅图景再次出现,菲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是一双带着求助神色的淡色眼睛,浅黄色的虹膜上散布有金色的细纹。菲松开了手,任怀中孩子的尸体慢慢滑落。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为当初没有救你,现在至少可以救得了这个孩子。菲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掩面啜泣起来。最终,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船体一阵剧烈的震动,运输船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缓缓的沿着入口轨道滑入了令丘港。
菲在很小的时候,曾经随父母一起到令丘享受全家的周末旅行。令丘是一个以生产一种野生黄鱼而闻名的地方。当初人们第一次移民来这个星球时,顺便带来了这种鱼类。发现这里的自然环境与人类生存适宜环境很接近,就有人把这些鱼放入城市宏观调节罩外的水体中试图养殖。没想到这里略低的气压使这些鱼类的体形突增了几倍,并排挤掉水中的原生鱼类在全球各处的淡水中大量繁殖起来。为维持当地的生态平衡,政府发布了鼓励捕杀这些鱼的政令。可喜的是,这种环境使这些鱼的肉质产生了一种柔软疏松的特别口感,于是令丘的这一生态威胁立刻成为了它的支柱产业。当然在人们的食欲下,这些野生黄鱼的数量早已取得了绝对的控制,不像几个世纪前那么多了,但令丘依然靠这个成为了一处旅游胜地。渔期时周末全家到令丘大吃一顿这种美味一直是附近星球中产家庭的首选。在菲的记忆中,令丘是一个食品加工业和旅游业异常繁荣的热闹星球……在菲的记忆中。
菲坐在工作台前,快速的将手伸入右手边的黄鱼鳃中摘下耳石扔入左边的筐中,然后对下一条鱼重复这种动作。令丘黄鱼的耳石不是钙沉积而是一种松脆的结缔组织,炒耳石是一道令丘名菜。摘除耳石这种工作本来只要机器来就好,但据称手工摘除的耳石与机器操作的有微妙的口感的优劣差异——用到微妙这个词的东西,从来都只是少数特权人士的不知所谓的执著罢了。
好容易还是领到了食物,菲将袋子装入胸口的口袋,又费了好大的力气从人群中挤出来。找到一个人不太多的地方,她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那点粮食小心翼翼的取出来。不能一下子吃完,她告诫自己。前两天新从浮玉运过来了一批难民,救济所的粮食也越来越难挤到手,下一次弄到东西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如果就这样一下子吃完了的话,也许会连着饿上好几天的肚子。
她从淀粉中小心的分出一小块,正要放入口中,忽然发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她低下头,看见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大概是应为营养不良的缘故,由过于细小的身体支撑着的看起来显大的脑袋上有一双大的吓人的无神的黑色眼睛,皮包骨头的样子完全没有这个年龄孩子应有的可爱。“妈妈……”她用细弱的声音叫着。“小朋友,这样乱认妈妈的话可是会被坏人抓住吃掉的哦。”菲冷笑的抽开自己的衣角说。这种孩子到处都是。被自己都活不下去的父母抛弃后在街上游荡两天,然后死掉。同时总是会有新的小孩子被生出来。父母生下孩子并不是做好了养育他,给他幸福的打算,而只是生理本能而已。当生存变成一件难以维持的事情时,往日人类社会中辛苦建立起来的温情脉脉的美好表象就立刻残破不堪了。
“妈妈……”小女孩的脸皱成一团大哭起来,“镜……镜姐姐……”
菲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小……芫……?”她不可置信的说,“你是……小芫……?”
小芫是当时羽星中央医院中最小的病人,也是宋镜最喜欢的一个小孩子。其实宋镜本来就是一个很喜欢小孩子的人,何况小芫又的确长得非常可爱。禹次军展开报复前,她就已经出院了,菲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羽星还活着的孩子。
孩子抽泣着,说不出话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菲姐姐!”菲扶着她的肩膀,“你妈妈呢?你妈妈还活着吗?”小芫只是哭着,说不出话。菲见过小芫的妈妈,是一个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笑起来很温暖的女人,对自己的孩子非常的爱护,不可能会放小小的孩子一个人走在这么危险的街头的——菲刚才的话并不仅是吓唬小孩子而已,粮食的短缺已经持续了半年,最近的确时常有小孩子失踪的事情发生,事实上,菲就曾亲眼见过被抛在垃圾堆中的小小孩子的残肢,多半只剩下被割得残缺不全的头部。菲第一次看到时吐了一个晚上,后来也就习惯了,在饿的时候甚至还会有些想起那些残骸。可是如果没有大人的保护,这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大概是走失了。菲判断着。
“妈妈……”小芫仍在哭着,菲耐心的继续问她:“妈妈呢?你知道妈妈一般都在什么样的地方么?菲姐姐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小芫怔怔的看了菲一会,忽然说:“妈妈,妈妈为什么不动了?镜姐姐呢?妈妈让我找镜姐姐……”菲心里一沉:“你妈妈她……”“你不是镜姐姐!你……你不是!”小芫忽然想起什么般一把甩开菲的手,惊惶的向后退开,脚下几乎摔倒。“小芫?”菲终于注意到小芫的语无伦次,更让人担心的是,见到她以来,她的眼睛就一点神采也没有,几乎让人难以分辨出她在看那里。“妈妈让我找镜姐姐的,妈妈让我找镜姐姐……”她不安的左右摇晃着。菲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小芫?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小芫你告诉菲姐姐……”小芫忽然尖叫起来,歇斯底里的抵抗着菲:“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不要回去!”“谁会抓你?谁?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菲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有点知道那答案了。“我不要回去!我不要……他们打我……还压在我身上……我不要……妈妈……镜姐姐……镜姐姐……啊!啊——”小芫在又一阵歇斯底里的发作后,终于缓缓安静下来,晕了过去。菲抱住她仍微微抖动的身体,无力的沿墙靠坐下来。
人类中有一种被称为恋童癖的病态变态行为。在正常的人类社会中,拥有这种倾向的个体多半会依靠伦理压力及社会关系的压力将冲动抑制住,甚至也许会将这些冲动升华为某些艺术上的特殊才能。在正常的人类社会中——如果真的有称得上正常的人类社会的话。但在令丘这种被侵略占领并持续缺少粮食半年以上的地方,伦理和社会责任的束缚几乎是不存在的。本地的禹次驻军,各国的记者甚至是游客,会在现在来令丘这种地方的人,都是抱着为了正义的信念来的,不是吗?然后当然就会有人为了钱做起雏妓的生意了,不是吗?
这个世界,不是人住的世界。如果是的话,那么,人类就真的是一种无比悲哀的生物。
菲筋疲力尽的走回巷口。由于把手中的那点淀粉都留给了小芫,缺乏体力的她没有在今天的粮食发放中抢到食物。该怎么办好呢,尤其是现在还多了这样一个孩子。她模模糊糊的想着这些事情,脑袋却执拗的保持着一种逃避的空白使她无法深入的思考下去。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她执着的相信着这一点,同时始终抱持着些许朦胧的希望,觉得自己和身边的孩子,似乎是有未来的,一切,都会慢慢的变好的。
几个男人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将她撞了一个踉跄。“没长眼睛啊!别挡路!”一个男人伸手将她推倒,扬长而去。
当战争开始后,人们的世界并不是常常像和平年代的小说家们想象的那样单纯的分为残暴的侵略者和无辜善良的被侵略者两个阶层那样简单,而要分为侵略者,在遥远的后方不断召开会议演讲以及晚宴为投降还是抵抗进行优雅有技巧的犹豫的被侵略方高层,常常参加各种慈善活动却越来越富有的军火商人,抵抗区有些在呼吁有些在淡漠有些在写诗的生活其实一如既往的生活着的民众,敌占区除了失去部分的尊严和自由外幸运的保有劳动能力和劳动机会以至于生活还可以继续的人们,最后,生存在最下边的,是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所有一切的难民们。不过即使是难民,其实也可以细分为总能通过特别渠道拿到粮食甚至有富余的粮食可以为他增添权利的头目性角色,稍为失意些但身强力壮可以从周围的同胞那里“取”来足够食物的有力者,以及像菲这样,完全失去了生存能力,只能靠幸运的抢来的救济所的一些淀粉和对饥饿的忍耐活下去的无人关注的存在。当忍耐已经不能够再忍耐下去的时候,他们于是也只有悄无声息的倒下,化作尘埃。人们间阶层的差异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你亲眼看到时很难将他们想象成是一个在战争中遭受着同样遭遇的群体。后方那些常常举行各种慈善活动和救国运动的女人们关注的其实只是自己的关注而已,而尘埃,从来也不曾落入她们富有同情心的清澈眼睛中过。
菲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些不安的快步走到自己在巷子深处用几张废纸垫成的安身之处。小芫躺在那里,安安静静。菲走上前去,看着她已经变成青色的脸颊和脖子上黑紫的扼痕,向外伸出的手中依然紧攒着装淀粉的袋子破残的一角。菲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手指甚至还能感受到她皮肤上残存的一点温度。菲站起身,那几个男人的背影还没有在视野内消失。她愤怒的尖叫着向那些人追去,瘦弱的肌肉像无力承载她激烈的感情般抽搐着将她重重的摔倒在地。菲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都被这撞击一瞬飞离了身体,然后立刻的,疼痛迅速从全身的神经一涌而来,她趴在地上,甚至无法靠自己站起来。那一瞬间,之前的一切怨恨,愤怒,狂暴和激烈,忽然一下子全部转为了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空虚。她哽咽着,最后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
许久,她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于是吃力地用手肘将身体撑起。这时她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干干净净的黑色军靴,干干净净的笔挺裤脚,干干净净的海蓝色军服,与她世界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你想要吃的吗?”面前的男人说。
菲看着他。这是一个禹次军军官。一个敌人。一个在自己最落魄最悲惨的时候衣冠楚楚的出现站在逆光的位置俯视着自己摆出施舍者的恶心面孔的男人。菲看着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注意你很久了,从你在救济站排队时就看到你了。”男人坐在对面,对狼吞虎咽着的菲说。菲没有注意他的话。虽然很清楚在长期饥饿后立刻暴饮暴食会导致身体承受不了,但她依然无法让自己停下来。面前放着的是充足的美味的食物,不是毫无味道的只是用来提供必要热量的复合淀粉,而是真正的食物,是可以称之为菜肴的那种将新鲜动植物尸体处理后的产生物。这对于菲来说几乎是一个难以相信的美梦,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醒过来。对于她来说,面前的餐桌和餐桌上的食物,这就是一切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又如何活下去呢。她这样告诉自己。如果不去忘记的话,我又如何容忍经历了那一切却仍然活下来的自己呢。
“你不可以再吃下去了。”男人忽然将她手中的盘子拿开,“你的胃会烂掉的。”
菲用几乎是怨恨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收敛起笑容,非常认真地说:“你的眼睛很美。”他这样说着,一边将手放在了菲的腰上。菲怔了一下,垂下眼睛。
等价交换。她很明白。
高潮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身上的男人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小雪。
小雪是他的未婚妻。小雪很温柔。小雪很美。小雪很善解人意。小雪有很多的朋友。小雪种的月下草比月光还漂亮。小雪跳起舞就像六月的凤凰木般让人移不开目光。小雪和他说好了要建一个幸福的家庭,生五个孩子,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小雪的父母不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没有任何政治前途的穷光蛋。
于是这个叫做蒋楷的男人加入了军队。
蒋楷在禹次军第七舰队上的三级主舰薰华号上任二级参谋。算不上什么很高的职位,但足够他不受非议的在自己的军官公寓里养一个杻阳女人。事实上,这种事情在如今驻扎在远离前线专供收容附近难民的令丘上的第七舰队中非常盛行。
蒋楷并不是什么难以相处的男人。再不谈到小雪的时候,他总是一个安静而严肃的人。有的时候甚至会让菲有点怀念的想起锐。
菲过上了似乎比以前更像人的生活。有充足的食物,温暖的住处,甚至由于蒋楷将自己当作理所当然的同伴和同居人的态度而获得了一点虚伪但好像可见的尊严。但她很清楚——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离“人”这个词语如此的遥远过。
有时候,菲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句行尸走肉,真正的自己早在那时候随小芫一起死去了。但同时她又悲哀的明白,自己之所以会有这些“觉得”,不过是由于她的确很确切的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上。
时间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在蒋楷离开的时候,菲总是站在他离开的那扇门前,却从没有跨出去的勇气。蒋楷从来也没有锁过门,她只要跨出这道门就可以永远的离开这里,离开这种不是人的生活。但她清楚外边对于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她很明白这间小小的公寓不能够成为她的一切,但她只有像被夹在夹缝之间一样,一直一直地站在那扇门前,无论向前还是向后,一步都移动不了,直到蒋楷归来。他看到仍然没有离去的菲也从来不会表示惊讶,只是沉默的拿出在外边买好的两人份的食物,沉默的分坐在桌子的两端,沉默的进食。
“你究竟,为什么会选中我呢?”终于有一次,菲问出她一直不解的问题。蒋楷枕在她的膝头,伸手缓缓的抚上她的脸颊:“你的左眼,和小雪很像。”
“我的左眼是义眼。”菲说。
“我知道。”蒋楷平静地看着她,“她也是。”
菲笑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所以她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以为什么都会发生,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洒在头顶的阳光,清新而温暖。一瞬间她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十岁时与父母一起踏上的那个令丘,天空明净,阳光灿烂。于是她将身后的门用力关好,然后沿着平坦坚实的路面小步地跑起来,像是要逃脱那个小小公寓的世界般跑起来,跑出军人驻扎区,跑过令丘的黄鱼工厂,跑上宽阔的中央大道,她觉得有些累,于是靠在建筑的墙壁上微微的喘着气。这时她发现有人在轻轻的扯着自己的衣角,低下头,是一个小孩子,由过于细小的身体支撑着的看起来显大的脑袋上有一双大的吓人的无神的黑色眼睛,皮包骨头的样子完全没有这个年龄孩子应有的可爱:“姐姐……我好饿……”
菲惊骇的抽回衣角向后退去,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惊慌失措的跳开,看着地上瘦骨嶙峋的女尸,蛆虫从她的眼角缓缓地爬出,已经完全松弛的肌肉使她的面部有一种仿若怪笑般的诡异表情。
当你以为你已经脱离了某种生活时,生活总是会嘲讽将原来的一切以戏剧性的形式再次摆放在你的面前。当环境仍然是它原来的样子时,软弱的人类也只能被挤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将他诅咒的这个角色扮演到底而已。
菲一路尖叫着逃回了蒋楷的公寓,这时发现,自己临走时小心关好的门,已经无法再次打开了。蒋楷还没有回来。她用力的捶打着那扇门,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最后精疲力尽的坐倒在地上。忽然她觉得这一切都讽刺无比,令人想笑,但她最终只是抱膝啜泣着。黄昏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是蒋楷干干净净的黑色军靴,干干净净的笔挺裤脚,干干净净的海蓝色军服。他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沉默的打开门,然后递给她一块毛巾和一把钥匙。
菲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
我看见她时,她正在大桥上徘徊,身后跟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孩子瘦得有些病态,于是显出一个大到与身体不大相称的头与一双大到与头不太相称的眼睛。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很多来大桥的人都是为了这个。自大桥建成以来至今有五千多人达到目的。对于人类来说,这算不上个很大的数字。所以一切仍然正常的运作着。人类的社会据说很精密,但丢失几千个零件显然算不了什么,总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补充上来,我总会忘记他们的繁殖速度其实比我们要快得多。
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正红色的连衣裙,我相信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因为那件衣服分明已经不新了,却熨得很平整,像是一直很小心的收藏着的样子。而且——据我所知,人类在将死的时候,总喜欢不厌其烦地将自己打扮得尽可能体面。有点傻的执著——谁会在乎呢?一具再豪华的尸体也只是一具尸体而已,首先是血液停止流动,然后肌肉松弛带来大小便失禁,皮肤上出现暗色的尸斑,在缓慢的腐烂中,昆虫将卵产在伤口和眼睑里边,菌类快速的延伸到皮下,在分解中释放出糟糕的气味,一具再怎样用心装点的尸体,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以人类的审美观来看,她并不是个好看的女人。骨架很大,消瘦使关节都难看的凸现出来,高颧骨,薄嘴唇,眼睛干涩而僵硬。但那条正红色的长裙衬出她苍白的皮肤,在明亮的阳光下看起来竟有一种妖艳的美感。
她倚在桥边,向下看着。
她走到贩卖纪念品的小摊边,买了一个花花绿绿的万花筒。丝毫没有讨价还价。连我都知道这里卖的东西比五百米外桥下一家小铺中的贵了二分之一。孩子以连我都吃惊的热情快乐的接下那个粗劣的玩具,真寒酸,他一定没玩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我嗤之以鼻的想要转身走开,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向那一对母子靠过去。孩子贪婪的盯着万花筒里,母亲用同样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孩子。我想,他们就这样子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世界末日大概也不会厌倦的。但人类是无法活到世界末日的。对于生物来说,一切都是短暂且不断变动的,包括他们自身。因为活着是需要条件的。比如食物,比如空气,比如水,比如尊严,以及其他种种诸如此类明明看起来与活着一事件毫无关系的东西。自由从来只是一个名词而已。生命的脖子上绞满了各式的锁链,所不同的只有链子的长短。而怎样的链子也有尽头,超出链子长度的地方,半步也迈不出去。最后,不管长的,短的,痛苦的,不那么痛苦的,兢兢业业的,玩世不恭的,碌碌无为的,轰轰烈烈的,全都在链子的长度内归于死亡。如果有人说他可以超越自己,那只能说明他根本不了解自己。
我在孩子的脚边喵喵的蹭着。孩子吱吱咯咯的笑起来,放下万花筒,伸手抚我的脊背。小小的手温暖的有些烫。小孩子的体温总是要高一些。这种温度对大脑的活动有好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在长大后就立刻变得麻木、迟钝、不知所谓的缘故。
我抬头看向女人。她微笑着俯下身,抚弄我的下颌。笑容里有溢出来的悲凉和自怜。让我想起若干年前在戈壁上见到的一棵小树,生不逢时,伤痕累累,终于抵不过最后一场风沙,只剩了半截枯木僵挺在地面上,仿佛在向天空控诉。天空明净澄清得无辜,若无其事的一如既往。
地球上有太多太多的生命。多了的东西总是不值钱的。
她心不在焉的摸摸我,眼神从孩子身上又飘回到桥下。远远得看下去,江水很平坦。但我知道,那里其实有湍急的漩涡,暗涌的逆流,以及一波又一波的浪。足以将一个人吞噬,粉碎,消化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再次接触到空气的可能。我很想告诉她,大部分从桥上跳下去的人在接触到水面前都后悔了。桥到水面的距离并不太远,做自由落体不会超过十秒钟。而就在这十秒钟内,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表情由决断到自豪到快意到自怜到悲伤到犹豫到懊悔到恐惧。有些人的表情可能更多些,而最后两种决不会少。
她为什么要死呢?也许她被男人抛弃,伤心而弃世;也许她是单亲母亲,在当前不景气的境况下无力维生;也许她曾有过幸福的家庭,美好的前程,突来的变数使她失去了一切,失意而决心自杀;也许她被人胁迫,为娼为妓,不堪忍受而寻上绝路。人不是为了寻死而死,只是活不下去而死。而可以令人活不下去的理由数不胜数。
尽管这样,大部分人仍然活下来了,不是吗?生命是一种强韧的令人吃惊的东西,不过遭到外界怎样的压迫,摧残,踩踏,也总是可以残存下来,然后在漫长的时间内悄悄的,沉默的恢复原状,把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都忘记,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人类不知为此写了多少颂歌。真傻。如果做不到这样,才是不正常的。他们小说中那些纤弱的会由于莫名其妙理由死亡的主角是根本不会存在于现实的。如果存在,也并不是说明他有多纯洁美好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而只能说明他是个劣质品——自然也是会有失手的。
恶趣味的自然,给了我们如此强韧的生命再以外界的种种来摧残我们。整个生命是一个行刑的过程。他总是乐意看到刑期延长,于是让种族一代代繁衍进化,一代代越来越痛苦下去。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我觉得有点厌烦了。于是舔舔爪子,在耳后绕了几圈。为什么不走开呢?我问自己。这种已无数次见到过的场面已不会再带给我任何的新鲜感,那么——为什么不走开呢?我抬头看着那女人。苍白的脸,没有要申诉什么的表情,只有平静而已。平静得不像个活着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没有这种平静的资格的。活着是一件很拼命的事。用命来拼命。也许很傻,但是很壮烈。壮烈,没错,我们也只能用这个并不意味着美好的褒义词来安慰自己。而那种什么都不再在乎了的平静,只有在将死的生物身上才看得到。人类真傻。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话,又干吗介意活下去?
“很傻是吗?”女人突然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要做这么傻的事……我究竟在干什么呢……我究竟都干了什么呢……”我没有兴趣回答她,也根本不可能回答她。于是只是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叫声,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我也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她掩面抽泣着,“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没有活路……老天不肯给活路……我又有什么办法!”她突然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大哭了起来。孩子不知所措的任母亲瘦弱的手臂抱着自己,一边伸手轻轻地拍着母亲的脊背抚慰她,一边呀呀的发出声音。原来他竟是哑的。
“妈妈今天漂亮吗?”女人擦干眼泪,望着孩子。孩子呀呀的点着头。女人缓缓地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仿若一朵假花般绽放着,“我们,就这样一起去见爸爸吧……好吗?”孩子依然是呀呀的点着头,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真虚伪,好像是给了孩子选择的权利,其实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多少自杀的父母就是这样心安理得的在自己的孩子还没有理解活着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无耻的将他们与自己一起带走。人类就是这么脆弱,即使是成年个体,也常常不具备独自去面对一些东西的勇气,比如死亡。没办法,这是他们群居生物的劣根性。想着我死了之后着孩子一定会活不下去或者过得很辛苦之类的理由就自作主张的将孩子和自己一起杀死,其实不过是无法忍受就这么结束的寂寞而已。人类习惯于将自己的幼崽当作一种所有物。说到底,他们从来局没有学会过如何培养一个良好的成体。我舔舔爪子,打了个呵欠。
她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桥栏边。孩子不知害怕的咯咯笑着。她紧紧地抓住孩子以防他在摇晃中掉下去,白皙的手指颤抖得厉害。真是可惜呢。我望着那个小孩,舔舔舌头。
女人却忽然哭了。她一把将孩子从桥栏上抱下,重重的放在地上,然后失力的瘫坐下来:“我不能……我不能……我做不到……”孩子依然圆睁着清澈的黑色眼睛,伸出手去试图抚慰不知为何哭泣的母亲。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阴阳为炭兮……万物……”女人的抽泣声中断断续续地传出低低的声音,我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是古时人类留下来的抱怨。人总是喜欢怨东怨西的,一会儿感慨人生苦短,一会儿又埋怨活着太累。其实如果他们能好好的注意一下周围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们什么,当然也不会厚待他们什么。人类总是抱着一种幼稚得让我懒得去嘲笑的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的想法。然而当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的时候,恰恰说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看向她。她低垂的发覆住了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叹了口气,一边讥讽自己的好管闲事一边走近她,用头去轻轻地蹭她的手。她温柔的摸摸我,说:“你好暖。只有活着……才有这种温暖。”我感到一大滴水打在了我的皮毛上。我喵的叫了一声,告诉她她的泪水其实很烫。她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那瘦削的肩膀都微微抖动着:“我真傻……真傻。如果死了的话,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她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平静了。拉起孩子的手,她低头良久,然后说:“我们回家吧。”孩子不解的侧过头,犹豫了一下,又点头笑了起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再见过那对母子。几个月的时间对于一只猫来说还是很久的,就到我几乎几经忘记了曾经遇到过一个穿着正红色连衣裙的苍白女人和她的孩子。直到那一天我出外觅食时看到一大群同伴迎面走过。
“你来得太晚了。”一个曾经一起合作捕猎过的同伴对我说,“都吃得差不多了。”他用下巴指指后边墙角处的一个垃圾筒,“不过最近食物也不算太难找啦。”
我走过去,跳上垃圾筒的边缘,看到了一个沾着血的万花筒。
我早知道是这种结局。当然。我早知道是这种结局。
即使有活下去的勇气,这个世界依然未必会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但是猫也好,人也好,生命依然是要活下去的。挣扎着,活下去。
我离开那个垃圾桶,跳上旁边的矮墙。太阳照在我的背上,很温暖。我闭上眼睛,轻轻的叫了一声。